王冲心中翻着来自上一世的慨，又摊开一张宣纸，举笔提腕。邓五不好再扰他，摄着步了书房。

“我哪会跟何三耳对上呢？不过是理清与叔婶的关系而已。既与何三耳无关，这华知县，不是老赵还是小赵，不是君还是小人，与我都不相嘛。”

王冲搁笔，见邓五的目光投过来，不动声地将已写满的宣纸作一团。他虽合了原主的记忆，但写字的手还没完全到位，一手笔字惨不忍睹，可不好让邓五瞧见。

要拿好分寸，就得有光，二十多年前他去租，被佃伤了耳朵，却依旧笑脸相对，可不是揣着一颗菩萨心，而是他瞅见了旁观者里有知府吕大防的家仆。相公家用他为人，也不是用他的菩萨心，而是用他的光。

“小赵知县…”

。被自己占了田地的几人家都是升斗细民，再要闹，给小钱打发便是。再关照那一都的都保，把事情捂在都保下，不会传了去，怎么都起不了风狼。

邓五不愧是包打听，两三天里就探来了何三耳的近况，还颇有职业神地作了延伸调查，将最近上任的华知县也摸了摸底。

沉片刻，王冲再：“就算跟何三耳对上，他毕竟是王相公家的人，行事也是有分寸的，毋需多虑。”

转念将此事放下，何三耳踏踏厢板，吩咐车夫：“快一，别让县尊老爷抢在了我的前！”

林里，

他正要赶去万里桥南的对江楼，新任华知县到衙不久，这位赵知县的父亲十多年前也知过华县，留下了老大善名，县人都以“小赵知县”敬称。借几位与老赵知县有情的乡老搭桥，何三耳在对江楼摆酒宴请，与小赵知县熟络关系，这才是要务。

邓五如邀功一般喋喋不休：“朝廷就是念着老赵知县的善缘，才又把小赵知县派了来。小赵知县年方三十，据说是个方正君，不过…”

“使力得有法，别看十一哥你力气大，可不会法，上的力还不如我呢！看仔细了…”

王冲看住邓五，认真地：“当然不是了，五哥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邓五可不是已自带粮住家中，正挥着一哨，在林里跟虎儿比比划划的王十一，对王冲的盘算隐隐有些觉，苦笑：“二郎还是信不过我，就不说实诚话，是怕五哥我多嘴漏去么？”

邓五盯着笔下正龙飞凤舞的王冲，带着敬畏地劝解：“能作到县尊老爷，方正也该是有分寸的。二郎真要跟何三耳对上，闹得大了，王相公家面前，小赵知县还能不能方正，可就难说了。”

“十来年前，小赵知县的父亲老赵知县重修沙坎堰，田三万多亩，华一县人恩德。前些年老赵知县死了，县里乡老还为老赵知县修了赵侯祠，就在南面十多里的江湾那，我跟爹娘去拜过，秀才公肯定也带二郎去过。”

邓五不知是敬佩还是无奈地叹：“二郎你啊…真是君。”

君？真当我会把何三耳看作善人？如果我不是名声在外的王二郎，而是邓五你这样的细民，怕早就被何三耳这人吃得骨都不剩了。至于分寸，分寸是斗争来的，不是求人施舍来的。

用这光审视过了自己的事，再审视刘盛所办的王家林院事，何三耳心中笃定，王秀才不在了，王二郎还小，又隔了王麻夫妇一层，怎么也沾不上腥。

林院书房里，王冲正一边与笔作斗争，一边听着邓五的回报。

他一边揣邓五取来的王何氏画押，一边说着言不由衷的话。

鞭爆响，瘦骨嶙峋的建昌加快了步，车悠悠朝北行去。

什么是分寸？这就是分寸！若是学那些没有底蕴的暴发，动不动就手打杀，毫无遮掩，芝麻大事也闹得沸沸扬扬，天下人皆知，那就是失了分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