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像打了血，一张嘴怎么也停不下来，两手搁桌面上蝴蝶般上下翻转，直到母亲问确诊了吧，他才又扶扶镜，跌回了椅背。沉默。半响他抬抬下，笑了笑：“确诊了，功能低智商自闭症。”

后来她笑笑说：“那还不错，记得国外有这方面的矫正先例，起码啊，将来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陈建军着，半晌没说话。再上镜时，他叹气：“是啊，是啊。”好一阵都没人吭声。哪个几角旮旯里传来钟表的嘀嗒声。

或许还有不知名的咚咚响，模糊而庞大，我也说不好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建军抬瞥了母亲一，又垂了下去，我到心脏剧烈动起来。

“还行吧，”陈建军抹抹额，又扶扶镜，声音似乎洪亮了许多“到底是国啊，人家的技术领先咱们三五十年，治疗方案也多，啊，人化。有个南加大的教授发明了一反弧循环式渐疗法，经临床验证。那是相当有效…”

那两年剧团困难我知，说举步维艰也不为过，创业多半如此，起初还好说，一旦运营起来就是个无底了，连卖造纸厂的养老钱都拿了来，母亲摁着没让动。

她终于压低声音吼了这么一句。陈建军似乎停了下来，只有气声。“你疯了是不是？”母亲又说。陈建军没吭声。然而毫无征兆，响动又开始了。咚地一声，母亲似乎被在门上。

拢发，很快又仰脸笑了笑，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我却嗅到一丝苦涩的味。

“都会好起来的。”母亲拢拢发，语气轻柔。完了她挎挎包，笑着站起来：“那你忙吧，我有事儿先走。”“这就走啊。”陈建军也起，打桌后绕了过来，他飞快地在小平上抚了两下，捋狗一样，白衬衣白得耀。

“凤兰啊。”他又叹气，近乎呓语。母亲了气，接着“啪”地一声，分外响亮。陈建军又开始气，伴着一喃喃自语。跟鞋的叩地声，散，细碎。母亲似乎挣扎着说了句什么，像憋着一气。又是一声“啪”

“…想你，我想你凤兰…”垂死的病猪般，陈建军抖几个字。声。重的息。镜外像是燃起了烈焰。“你…你有完没完！”门又是咚地一声，母亲急了。息。“没完，我离不开你了。”片刻，陈建军说。

这次声音小了许多，伴着一丝息，仿佛适才膨胀的气球被戳了个儿，瞬间瘪下来。母亲也轻叹气。

她似乎张张嘴，却什么也没说来“主要是孩太小，现在治疗有些困难，她妈还琢磨着过个一两年挂职，到国，啊，澳大利亚去，让老外搞几个疗程。我说几个疗程哪行，这咋说也是个长期工程啊，哪能一蹴而就。”

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仿佛从蹩脚琼瑶剧里偷来的对白一记重锤般让我目眩，胃里不由一阵翻腾，呕吐的气息又冒了来。“凤兰啊。”他似乎又抱住了母亲，除了陈建军的气声，再无声响。

“你疯了…疯了。”母亲声音有发抖，那语气我说不好。“我是疯了，想你想疯了。”顿了顿，他又笑笑“真想！”母亲没了音。窸窣声再次响起。陈建军一声陶醉的叹息，像猪被开膛破腹，我几乎能看到血淋淋的内脏气腾腾。

“啥你！”母亲的声音，颤抖而压抑。窸窣声。跟鞋的跺地声。陈建军着气，索了起来，母亲长长地哼了一声，扭曲而剧烈。“陈建军！”在气的尾端。

“好在发现早，医生也说了，咱们人类的可塑那是相当。”“这个，啊，国外的治疗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陈建军又开始絮絮叨叨，母亲不置一词，只是偶尔。

“你想不想，想不想…”陈建军着气，然后“嘿”地一声。母亲一声轻呼。两声脚步响后，两人现在镜前。确切说，陈建军抱着母亲现在镜前，姿势无比怪异，他仰着脸，一手箍腰，一手掬。

“你这犟劲儿十驴也拉不回来，”陈建军笑笑，把签好名的纸递了过来“我看连赵红妆…也赶不上你。”母亲接过去，没搭茬，而是直直地靠回了椅背。好一会儿，她问：“乐乐（音）在国会诊咋样？”

母亲嗯一声，消失在镜前，接着是陈建军。开门声。很快门又关上，有过于快了。我心里一。男人的气声。咚地一声，像是磕在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