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姊说：“我真决不定，还是嫁人好呢，还是生意好。”

陈老三的影，不觉的又涌上了阿英的心，阿英很想得嫁陈老三那样的人，所以阿英说“既然可以嫁人，为什么不好呢？”而阿姊的那客人，矮矮胖胖的，扁扁麻麻的脸孔也就显了来。心里又觉得好笑，若要自己去嫁他，是不兴的。因此她又把话变了方向：“只要人过得去。”

娘姨也在喊：“不喝稀饭，就没有的了。”

阿英搂着她的，在她耳边悄悄的说：“间…”

她想了许多可怕的事，于是她把早晨的梦全打碎了。她还好笑她蠢得很，怎么会想到陈老三来？陈老三就不是个可以拿得钱赎她的人！而且她真个能吗，想想看，那是什么生活，一个田的人，能养得起一个老婆吗？纵是，他愿意拚了夜晚当白天，而那寂寞的耿耿的长天和黑夜，她一人将如何去度过？她不觉的笑声来。

她拿梳匣，就把发髻解开来，发是又长，又多，又黑，象蛇一样，从手上一就下来了。而一发的气息，又夹杂得有劣等的桂油气，便四散来。她好难梳，因为虽说油搽得多，但又异常滞。阿姆看得无法，只好过来替她梳。她越觉得她想嫁陈老三的不该了。阿姆不打她，又不骂她，纵然是有时没有客，阿姆总还笑着说：“也好，你也歇歇吧。”她从镜中看见阿姆的脸正在她上，脸是尖形的，上有个大疤。眉是在很少的情形中微微蹙着了。她想问一声早上娘姨吵架的事，又觉得怕惹是非，娘姨是说不定什么时候都可以来再吵的。于是她只问：

“我俚小净呢，我俚小格米汤关好末哉…”

直在阿姆又跑近来骂，她才懒懒的抬起了。并且特意要放一刁，她请阿姆把靠椅上的一件布旗袍递给她。阿姆因为她生意很贴力，有些地方总还特别的宽容了她。但递衣给她时，却了一个极难看的脸给阿姊。

这时间房里的阿姊走了过来，她两人都又笑了。

“阿姆，昨夜你赢了吗，我要吃红的！”

于是两人都笑了。

阿姊坐在床边前，握着她两人的手，象有许多话要说。阿英于是又腾一块地方来，要她睡。她不愿，只无声的坐着，并看她两人。两人都是各有一张快活的脸。

阿英仿佛倒觉得阿姆很可怜起来。她想她实在可以一人站在路上不需要娘姨陪，不是阿

大阿姊还仍旧笑着别的，她却想到刚才的梦去了。

大阿姊更来打趣她，定要到被窝里来。

得呢！”

“吃黑呢，只除了人没输去，什么都光了。背了三个满贯，五个清一。见了大鬼，一夜也没睡，早饭也没吃，刚散场，那娼妇娘姨真不识相，她还问我要钱呢。”

相帮拿起那极轻薄的光来望着她笑。她扑到娘姨上去不依。娘姨反更“啊哟哟”的笑了起来。她隔肢娘姨，娘姨因怕，才陪了礼。她饶了她，坐在旁边也来剥胡豆。而陈老三又来扰着她了。她别了家乡三年多了，陈老三是不是已变得象梦中那样呢？假使他晓得她在上海是这等生涯，他未必还肯同她象从前那样好吧，或且他早已忘了她，他定早已接亲了。于是她决定明天早些起来去请对门的那老拆字人写封信去问问。她又后悔怎么不早写信去；她又想起都是因为早先太缺少钱了。想到钱，所以又在暗暗计算近来所藏积起来的家私。原存六十元，加昨夜手人给的五元和这三天来打会赢的八元是一共七十三。那戒指不值什么，可是那珠却很好呀，至少总值二十元吧，再加上那小金丝链，十六元，又是三十六元了。而且过几天，总可以再向冤桶要的。假使陈老三真肯来，就又从别再想法。他有一百多，两百，也就够了。只是…

阿姆正经过，看见她老呆着，就问她，又喊她去梳。

当她走到客堂时，娘姨已早不是先骂架时的气概了，一边剥胡豆，一边同相帮作鬼脸，故意的摇曳着声音说：

阿姊叹息了：“唉，好人还来讨我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