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阔的路，妞妞在我前面走，甩着小胳膊，走得很快，姿势很像我们一个邻居的孩。那个小男孩比妞妞小一个月，很早就会走路了，我心中一直为妞妞而羡慕他。我真糊涂，怎么就没有发现妞妞学步也学得这么好，还以为她没有学会走路就死了呢。

我看你中有了泪光，不禁恻然，忙说：“我都不觉得自己老，哪得上你？你永远是个孩。”

“你能离开我吗？”

有一回你坐浴，被了一下，哇地叫了起来，上说：“可真得小心，那回妞妞也被了一下，这么的小，多疼呀。”

“我是个好伴吗？”

你笑承认，说：“不过，我觉得老伴的觉好，平平静静的，没有了那些动。”

“我也不能。”

你。

说到这里，你降低声调，补充一句：“不过我知我不会有什么了，年龄一天天大了。”

“不累，救妞要。你不能离开我了，是吗？”

“你真是我的老伴了。三年前，你还是一个无忧无虑的丫，才多久呀，变化真大。”我说。

“那么好吧，”你的确是个孩，脸上立刻又有了笑容，快他说“我好好练，咱们明年怀，后年再生一个妞妞。”

三

妞妞死后，我们都有好长时间到睛胀痛，视力急遽下降。每当痛时，你就会想起妞妞病发作的情景，苦叹不止。

漆黑的夜，狂风怒号，我从梦中突然惊起来：妞妞怎么办？上又明白：没有妞妞了。妞妞已经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世上任何天灾人祸也危及不到她了。可是，这个地方在哪里？天上地下，何是死亡的空间，何是不存在的存在？不存在是如此荒谬，人怎么能不为自己发明天堂和地狱呢。

“我也觉得意义不是那么缥缈的，孩就是意义。我看普通人家都忙着照料孩，为孩心，和孩玩，过得有意义。”

路，累吧？”

“其实，找个好伴，生个好孩，此生足矣。其余一切，都是过烟云。”

“不，你喜一个人独，你独惯了。”

“妞妞，小妞妞，那时候她多痛呵…”我知你想起了妞妞癌症扩散到腔时的情景。你想妞妞，往往和你自己的觉相联系，想到的也不是妞妞的死，而是妞妞活着时所遭受的痛苦。

“一个男人，心疼你，不放心你，就是不能离开你了。”

“当然。”

“刚才怎么也睡不着，脑里一幕幕全是妞妞，真觉得什么都没有意思了。”

第二天，你持让我仍去郊外住，保证不再打扰我，又挽着我的胳膊，送我走一段路程。

后来，你牙痛，医生用激光治疗，造成牙龈经久不愈的溃疡，痛得更厉害了。一天夜里，你痛得不能睡，哭了起来，愈哭愈伤心，泣：

你在向女伴说妞妞的往事，说着说着，扯起女伴的衣服问：“你这衣服真好看，什么料的？”

我一再发现，你说起妞妞来就好像妞妞还活着一样。这使我相信，男人和女人——至少我和你——对死亡的受是完全不同的。女人凭官受一切，可是死亡即不存在，而对于不存在是无法有任何觉的。相反，妞妞的病痛曾经是一个鲜明地作用于我们官的存在。所以，你的悲伤总是越过妞妞的死而执著于妞妞的病痛，呈现为栩栩如生的回忆，甚至是的回忆。我对不存在同样无所觉，可是，正是这觉的空缺如同一个大的渊始终暴在我的意识中，足以吞没任何生动的回忆。反过来说，当妞妞活着时生动的小细节从我的记忆中突然闪亮时，它们的光芒把妞妞不复存在的渊照得更加目惊心了。譬如说，现在我一听到远传来孩的哭声，就会顿生凄凉之，这固然是因为勾起了对妞妞病痛时哭声的记忆，但更是因为清晰地意识到了妞妞的哭声已经永远沉寂，她的小生命已经如此凄惨无助地不复存在。总是这样，无论忆起什么，立刻就响起同一句画外音：妞妞不在了，永远不在了！天外飘来她的脆亮的声音，如同孤鸿一样在我的上空盘旋，无着陆，刹那间又飘走了，飘得不知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