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刘鹗？难就是那个小说《老残游记》的作者？不错，正是他。

刘鹗怀着对老友殉难的大悲痛，购买了王懿荣留下的甲骨，接过了研究的重担。同时他又搜集了好几千片甲骨，在《老残游记》发表的同一年，一九○三年，版了《铁云藏》一书，使甲骨文第一次从私家秘藏变成了向民众公开的文资料。

他投井之后，他的妻和儿媳也随之投井。

他们甚至恼怒了，掷甲骨责斥后代：为何这么垂丧气？至少也要问卜几次，最后探询一下凶吉！

在中国历代关及民族安危的战争中，开始总有不少武将在战斗，但到最后还在抵抗的经常是文官，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恐怕也与中华文化的气节传承有关。王懿荣又是这样，他觉得首都沦陷、朝廷逃亡，是自己的失职，尽责任完全不在他。他知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自己越不应该离开职守，但又不能以中国首都防卫官员的份束手就擒，成为外国侵略者一步证明他们胜利的。

刘鹗本人也

三

我相信，他在决定自杀前一定在书房里徘徊良久，光最不肯离舍的是那一堆甲骨。祖先的问卜声他最先听到，却还没有完全听懂。这下，他要在世纪替间，为祖先留下的大地问一次卜。

于是，唯一的选择是，在已经沦陷的北京城内，在朝廷离开之后，在外国侵略者还没有来到前的这一刻，自杀殉国。

王懿荣，这位大学者这时又担负着北京城的防卫职务。他上多了一个官衔——“京师团练大臣”代表朝廷与义和团联系，但现在一切都已经晚了。

问卜者是他自己，问卜的材料也是他自己。

王懿荣为官清廉，死后家境拮据，债台筑。他的儿王翰甫为了偿还债务，只能售父亲前几个月搜集起来的甲骨。王翰甫也是明白人，甲骨藏在家里无用，应该售给真正有志于甲骨文研究的中国学者，首选就是王懿荣的好友刘鹗。

这是一灰褐的砖井。此刻这里非常平静，没有惊叫，没有告别，没有哭泣。一个文明古国首都沦陷的最祭奠仪式，完成在这个平静的井台边。

王懿荣似乎有听懂。他放下甲骨，站起来。

他们显然有生气，掷甲骨提醒后代：这是多少年的家业了，怎么会让外人糟蹋成这样？

就在王懿荣发现甲骨文的半年之后，八国联军攻北京。这八个国家的国名以及它们的军队在中国的所作所为，我不想在这里复述了。我只想说一个结果，一九○○年八月十五日（农历七月二十一日）早晨，王懿荣被告知，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已经逃离北京。

我一直认为，王懿荣是真正的大丈夫，在国难当的关上成了民族英雄。他研究的是金石，自己却成了中国文化中铿锵的金石；他发现的是“龙骨”自己却成了中华民族真正的“龙骨”

一九○○年的北京，看似败落了，但只要有这一砖井、这一堆甲骨，也就没有从本上陨灭。

从吞金、饮毒到投井，他是把官员的自杀方式、市民的自杀方式和农人的自杀方式了一个遍，等于以三度誓词、三条路走向了灭绝，真正是义无反顾。

事后，世事纷，谁也不记得这一砖井和这三条人命。老宅和老井也渐渐荒颓。

最后，他采取了第三项更彻底的措施，爬到了井边，投井而死。

一问几千年，一卜几万里，其间荣辱祸福，岂能简单论定？

凶耶，吉耶？他投掷了，他地了，他烧裂了，裂纹里有先兆可供破读了。

我想，一定是华夏先人烈地知到了，他们的后代正面临着可能导致万劫不复的危难。

当时，八国联军的几个军官和士兵听说又有一位中国官员在他们到达前自杀。他们不知，这位中国官员的学问，一儿也不亚于法兰西学院的资院士和剑桥、津的首席教授，而他后留下的却是全人类最早的问卜难题。

只在很久以后，王懿荣家乡山东烟台福山来了几个乡亲，带走了几块井砖，作为纪念。

门外，要王懿荣关心的事情太多了。

先是吞金。金块无毒，只是凭着特殊的重量破坏胃系统，过程缓慢，造成的痛苦可想而知。但是，他挣扎许久仍然没有死。

于是喝毒药。在已经被破坏的胃系统中剧毒，觉必定是撕肝裂胆，但他居然还是没有死。

他自杀的过程非常惨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