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不能把一切问题都归结到吃饱吃不饱上。我在狼牙山下当兵时，队生活很好，顿顿有油。但机关里有一位事，每天都提着一杆气枪去打鸟。黄鹂、杜鹃、喜鹊、乌鸦、啄木鸟…他见到什么就打什么。这人枪法很准，几乎是弹无虚发。每天都有几十只鸟死在他的手下。那时我才知啄木鸟有好几个品。啄木鸟死后，那是吐来的，就像吊死鬼一样。啄木鸟的像一锥，尖上还带着一个钩儿。他打死那么多鸟，随手就扔在窗台上，他不吃，让蚂蚁吃。为此我还劝过他，但他本不理我。我偷偷地告了他

最近几年，中国人的环保意识也在加，国家也颁布了保护动的法律。但偷猎珍稀动的事情还是不断发生。有杀天鹅的，还有杀死大熊猫包饺的。看起来光有法律还不行。老百姓的肚里如果没有油，什么法律也拦不住那些大胆的馋鬼。吃饱了才能讲文明，吃饱了才能学文化。我就不相信，当德国人穷得连饭都吃不饱时，他们还顾得上去保护动。能保护天鹅，也顾不上保护野鸭。

德国的狗百分之五十没有尾，问一问，说是动手术割了去了。我问同行：你们知为什么要把狗尾割了去吗？他们有的说不知，有的说是为了观。我说：你们说得都不对。我们家乡有一句歇后语，叫"没尾狗墙——利索"，切掉狗尾，就是为了让它们墙。

现在回想起来，德国的狗都不喜叫，即便是叫也是低声叫，好像怕惊动了别人似的。我们到德国，也算是外国人了，但那些德国狗理也不理我们。我记得我们一行十几个人到汉堡郊外一个德国姑娘家去客，她家那条大个狼犬对其他的人一概不理，懒洋洋地连都不抬，唯独对我狂吠。有一个人说我：连狗都知你不是好人。我却为此得意了好久。我得意的理由是：除了我之外，那天同去的其他人，连狗都懒得理他们了。前几年，一个德国作家到我们村里去，村里的狗一传十、十传百，全都来了，集中在我家外边的打谷场上，齐声大叫。那德国作家吓得脸发黄，我对他说：别怕，它们是在迎你呢！

70年代中期，我在生产大队养猪场里当了一段警卫，每天夜里都要跟前来偷猪的狗作斗争。我抱着一杆土枪，埋伏在土墙后。在银的月光下，看到它们跷蹑脚地来了。狗绿莹莹的，好像鬼火一样。看看近了，就搂火。震天动地一声响，狗惨叫着跑了。不是我枪法不好，是我不敢打死它们。都是村里人家的狗，打死了不好待。这就叫打狗也要看主人。

村里文化活动很少，碰上打"对狗"就像过年一样。往往是看到两个狗在一起转起圈来了，我们就开始兴奋。一旦它们成功，我们就手持或是砖瓦块，一拥而上，就像当年到海滩上去抓伞逃生的敌特一样。有一个谜语："四个耳朵朝天，八条着地，中间一转轴，两气。"就是说"对狗"的。它们连结在一起，互相牵扯，行动不便，被我们打得叫苦连天。不但我们这些讨狗厌的孩打，大人也参加这罪恶的活动。但在当时，我们也并不认为这样不狗。因为乡下传说，"对狗"不打不开，一天不开母狗死；两天不开公狗死。有这样的传说垫底，我们打"对狗"，就是积德行善了。后来我城之后，才明白乡下的传说是胡说。

德国有一条河，名叫莱因河。当年我学习克思的著作，就知德国有这样一条河。这条河在我们里看起来已经很清澈，但是有一些德国人还跟政府吵架，说是他们把河污染了。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大河一样，莱因河两边也有许多城。有一座城叫波恩，当时还是联德国的首都。城里有许多人，还有许多鸟，而且鸟不怕人。

可能是于偏，我还是觉得我们家乡的狗好。德国狗太傲慢，我们家乡的狗多么情。德国狗是德国人的玩，我们家乡的狗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家乡的狗能跑能，狂呼叫，很不蓄，没有德国狗那么好的修养，但也没有德国狗那么沉。当然我们家乡的狗也会向主人摇着尾献媚，但狗向人献媚总比人向狗献媚好。当然我们家乡的狗也不是真正的狗，真正的狗其实就是狼。

我在河边坐着看河，一只胖的野鸭摇摇摆摆地走过来。它用漆黑的小睛看着我，还对我嘎嘎地叫。接着又有几只野鸭走过来，都好奇地看着我。我一伸手，就摸到了它们的羽。当时我真想抓几只拿回去烧着吃，但又怕被人家抓住丢了中国人的脸。我曾经写过一篇小说，讲一个穷汉打野鸭的故事。他埋伏在一丛粱秸里，看到夕西下，看到一群群的野鸭落到面前的汪里。他想多打几只野鸭，就不停地往枪里填药。最后的结果当然很不好，他贪心太大，装药太多，结果炸了枪膛，野鸭没打着，反把自己给炸死了。

卧伏于草垛边，愿意为主人看家就叫几声，不愿看家就去撒野。事实上也比德国狗愉快。